日月如梭,光陰似箭,轉眼我已屆耄耋之年了。作為一個在科技領域徜徉了半個多世紀的工作者,在人生之旅到站之前,覺得有責任把自己的足跡記錄下來,把自己的經歷告訴后人。這些可以作為他們人生道路的參考,或許可以增添他們前進的信心和勇氣。
下面主要談的是我個人60多年來在科技領域活動的經歷和體會。書中反映的事實和觀點,大體上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要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這句話,要樹立堅定的自信。資質超人當然占有優勢,資質差些也可以用加倍努力來補償, “成就”并不是天才者的專利。我在《院士風采》一書中所提:“科學王國大公無私,人的能力有高低,成就有大小,但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一分努力,一分成果,這是永遠如此的。”這正是愛迪生所說,天才是99%的汗水,外加1%的靈感的意思,也是我在此書中特別要向青年傳達的信息。
第二,有人把個人未來的發展過分依賴進入名校、遇到名師。當然,追隨名師左右,與名師經常接觸,春風夏雨,耳提面命,名師出高徒的例子,古今中外,比比皆是,特別是在理論方面。但這樣的機會并不是容易遇到的,而對實驗科技工作者而言,接受了合格的基礎知識的教育后,他的成長更依賴于一個實驗室的整體互學作用和業務上自學能力的鍛煉。
第三,對實驗工作者而言,應該注意“手腦并用”。在科技領域,從事基礎研究的大科學,理論與實驗有明確的分工,不能要求大家都是“全面手”。但一般的應用性技術研究,用理論指導實驗,用實驗檢驗理論,理論與實驗是同等重要、缺一不可的,而做實驗就要有動手的本領。只有“手腦并用”才能解決實際問題,推動工作的進展。
第四,在實驗室動手解決實際問題的本領,要依靠長期實踐的積累,它不是書本或老師可以教給你的,而要靠鍥而不舍的努力,這需要個人興趣來支撐。
第五, “原創”是科研的精髓,是我國持續發展的關鍵。它與“跟蹤”有很大的不同,需要建立鼓勵“原創”的環境和機制。
第六,發展科技需要建立國際一流的大學和實驗室。“一流”并不是指規模龐大、人員眾多,而是指能夠在某些學術領域占據國際一流的地位,產出重要的成果。
第七,實驗工作多屬具體細節,周期長,牽扯問題又多,也不一定有顯赫的結果,這樣的工作也許有人認為只是雕蟲小技,微不足道,實際上這正是科技發達國家機體中的血肉基礎,沒有局部的細小成就,就沒有偉大整體的出現。
第八,年齡高的科技工作者,從科技發展前途出發,要主動讓路給青年工作者,讓他們來挑大梁,當好他們的顧問。另一方面,如果健康許可,也應做些本行的、力所能及的、規模較小的研究, “老有所為”,充分利用自己一生積累的經驗,為國家建設添磚添瓦。
下面我想介紹的親身經歷,可以說就是以上八個方面的具體例證。我從大學到留學,都是學習物理的,但一生所作所為又大都是技術性很強的工作,很早就有自己動手的習慣,形成了“說”與“做”統一的傾向。但我從事的是一個狹窄的科技領域,因此書中的一些觀點,可能是“以管窺豹”,難避“經驗主義”之嫌。
因為所談內容主要是科技領域的活動,書中自然要牽扯一些具體的科技問題,為了照顧非科技專家的讀者,我盡力避免討論一些技術細節。另一方面,也需要對從事工作的性質和時代背景作些必要的說明。因此,書中除一般敘述外,凡技術性較強的內容,都放在“注釋”中。在科技飛速發展、日新月異的時代,談到幾十年前的技術問題也許會使人感到幼稚膚淺、不值一提;但不提這些問題,就不足以說明當時的情況。因此,把問題放在時間、地點、國情等條件與今大不相同的歷史角度來認識,是我所寄望于讀者的。為了供一般讀者閱覽,我在敘述中避免使用圖表、公式,這就難以避免用語言描述的啰嗦。此外,我已屆耄耋之年,記憶不佳,幾十年前事件的細節,難免掛一漏萬,敘述不夠全面,但我在這里竭力做到如實反映歷史的真實。
關于此書的結構,既然是傳記,敘述當然以時間為主軸,但有時則是標題性質的綜合介紹更為恰當,這樣時間上就參差不齊了。最后,我把經歷過的在學術交流中遇到可紀念的人和事錄下,也許有些方面可供參考。一般讀者可能不熟識的人,在“注釋”中將略加介紹,但對我的同事和科技界大家熟知的人物,就不一一介紹了。
我個人負責研制成功的有相當規模的幾件科研項目(除在美研制的醫用加速器外),包括籌備和結尾,大多用了多年的時間,如:
(1)1953~1955年,研制世界上能量最高的醫用加速器;
(2)1956~1964年,研制我國第一臺可向高能發展的加速器;
(3)1980~1986年,研制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
(4)1987~1995年,研制北京自由電子激光裝置;
(5)1989~1991年,研制前饋控制;
(6)2000年至今,研制新型電子直線加速器。
以上(1)、(5)、(6)屬于創新研究;(2)、(3)、(4)屬于填補我國空白,獨立自主研制,主要是跟蹤國際發展的大科學裝置。我國是發展中國家,在科技方面“跟蹤”是必須經過的階段。新中國成立初期,在西方對我國封鎖、蘇聯對我國保密的情況下,對自行在高科技領域“跟蹤”研制的意義與作用,我曾寫過幾句話表明自己的感受:
十年磨一劍,鋒利不尋常。
雖非干莫比,足以抑猖狂。
從發展過程上講,“跟蹤”是難免的。同樣從發展歷史上講,我們必須隨著時代的不同,擺脫“跟蹤”,獨辟蹊徑,才能成為科技強國。周總理曾說過,我們要“一買、二用、三改、四創”,這是至理名言,指明了我國科技發展的道路。我希望大家要永遠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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