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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科學報】曹文宣院士:“十年禁漁”仍應持續推進

日期:2025-06-03

|  來源:中國科學報【字號:

瀾滄江的激流在腳下咆哮飛卷,一根溜索橫亙于數十米高空。

一個年輕人正借助慣性沿溜索飛馳過江,突然,溜殼一震,滑槽脫離了索道,歪向一邊。與竹編的溜索直接摩擦的,只有兩條細長的皮帶。皮帶摩擦著溜索,發出“咔咔咔”的聲響,隨時可能斷裂。

“糟了!”年輕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段命懸一線、驚心動魄的往事,曹文宣依然記憶深刻。那是他長達70年的科研生涯中,經歷的最為驚險的一次。那一年他才26歲,青春洋溢,對野外科考充滿了好奇。

順著《中國科學報》記者的提問,這位年過九旬的中國科學院院士、魚類生物學家、2024年中國科學院年度感動人物,從容地回憶起那些往昔歲月。

曹文宣院士近照。水生所供圖

   讓武昌魚“游”上餐桌

“才飲長江水,又食武昌魚”,毛主席的《水調歌頭·游泳》讓武昌魚名揚四海。這一舌尖上的“文化符號”,從野生魚種躍上千家萬戶的餐桌,離不開曹文宣六十載的深耕。

1955年,初入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以下簡稱水生所)的曹文宣,接受了梁子湖的團頭魴和三角魴個體生態學的研究任務。

他介紹,梁子湖的漁民早就能夠識別湖中生長的“三角鳊”和“團頭鳊”兩種“鳊魚”。1954年水生所梁子湖魚類生態工作站建立后,由易伯魯先生研究了兩種魚的形態學差異,命名了團頭魴的科學名稱。而三角魴的名稱當時已存在100多年,并且分布很廣。

團頭魴主要分布于梁子湖。梁子湖通過長港在樊口與長江相通,樊口隸屬于鄂州市。在1700多年前,鄂州稱武昌,是孫吳建都之處。樊口產的鳊魚特別好吃,有“樊口鳊魚甲天下”的美譽,并將其稱為“武昌魚”。

曹文宣發現,團頭魴以水草為食,在靜水中繁殖,產出的卵黏附于水草上,能夠便于人工孵化。他在1960年發表的研究論文“梁子湖的團頭魴和三角魴”,在分析了團頭魴的生物學特點后,提出團頭魴可以作為養殖對象。

為了普及有關團頭魴的科學知識,曹文宣于1962年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漫話武昌魚》,熱忱推薦人工養殖團頭魴,希望全國人民都能吃到肉味腴美的武昌魚。

在曹文宣等科學家的努力下,團頭魴的養殖技術不斷改進,產量和品質顯著提升。如今,武昌魚年產量已達70余萬噸,從湖北地方特產升級為全國性水產支柱之一。

進入21世紀,曹文宣仍密切關注著武昌魚的前沿科技進展。2022年,華中農業大學水產團隊通過基因編輯技術成功培育出了無肌間刺的武昌魚。曹文宣認真研究后表示:“無刺化不僅能降低食用風險,更能推動加工標準化,這是產業升級的必由之路。”

為了觀察團頭魴,也為了研究魚類,此前從未有過捕撈經驗的曹文宣嘗試下湖捕魚。他主動向漁民請教經驗,學會了撒網、起網,以及漁網保養等技能,成為漁民眼中的“真把式”。

學生介紹,曹老師不僅自己擅于撒網,而且提出明確要求:“做我的研究生必須會撒網,在野外不會撒網怎么撈魚?”他手把手教學生撒網,培養了他們“漁夫般”的動手技能。

常年與魚打交道,曹文宣不僅懂魚,更懂烹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最擅長清蒸武昌魚,其秘訣是“選用豬肉、火腿、香菇等食材,佐以蔥、姜、鹽、白胡椒粉;不放醬油,僅用鹽調味,最大程度保留魚的鮮味。”

   青藏高原上的探險家

青藏高原被視為地質與生物演化的“天然實驗室”,但其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極端環境、復雜地貌及上世紀50年代動蕩的社會局勢,令科考工作堪比“生死探險”。

1956年始,23歲的曹文宣作為水生所青海湖綜合科考隊成員,開啟了對“世界屋脊”的首次系統性魚類研究。此后20年間,他九上高原,足跡遍及青海湖、橫斷山脈、雅魯藏布江峽谷以及阿里地區,在缺氧、匪患、物資匱乏等挑戰中,采集標本、探尋真相。

首次科考時,時值青海解放初期,科考隊需要在部隊保護下開展工作。“車頭架著機槍,解放軍全程隨行。”

高原交通極度落后,科考隊員擠在改裝卡車上穿越無人區,夜間常與跳蚤“同榻”。曹文宣回憶:“跳蚤鉆進衣領,抓都抓不完,索性任其叮咬。”

在科考途中,他曾從疾馳的汽車上摔落,爬起來后,自我調侃:“高原風大又干燥,摔一跤就當吹干衣服”。

1960年夏季的梅里雪山考察,成為其科考生涯的最艱險的時刻。當時,科考隊在茫茫無際的野外迷了路、斷了糧,年輕的曹文宣冒險以溜索橫渡瀾滄江求援。

行至江心,溜殼的溜槽突然脫離索道,他頓時懸于距怒濤數十米的空中。于是,出現了本文開頭那驚險的一幕。

進退維谷、命懸一線,他趕緊雙手緊握劇烈晃蕩的溜索,保持引體向上的姿勢。“我當時想:‘糟了,掉下去就完了’”曹文宣說。

為了最大程度減輕那兩根皮帶的承重量,避免墜江,他嘗試騰出一只手,使盡力氣將溜槽扳回原位,扣在溜索上,但溜殼已失去滑動的慣性,體重將溜殼壓成一個斜坡,無法恢復正常滑動。

無奈之際,他雙手交替握住溜索,一把一把艱難地向前騰挪。腳下是咆哮的江濤,耳畔是呼嘯的山風,求生的本能,讓他使盡全身力氣,緩緩朝著30多米開外的對岸拽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雙腳再次著地,他癱倒在地,全身汗透。同行人員與當地向導這才松了一口氣!

而就在溜索脫險當晚,曹文宣和科考隊員們在跳蚤肆虐的河灘蜷縮過夜,暴雨引發山洪又沖走了他們的物資……

經歷了一次次生死考驗,度過了一回回艱難險阻,曹文宣累計采集上萬條魚類標本,發現裂腹魚亞科和高原鰍屬新種22個,掌握了大量珍貴科考材料。

1977年,曹文宣在威海舉行的青藏高原科學考察隊學術會議上發布《裂腹魚類的起源和演化及其與青藏高原隆起的關系》,提出“三階段演化理論”,首次通過生物演化證據揭示高原隆升歷程,以一條魚的系統發育過程揭開青藏高原隆起的秘密,引起熱烈反響。

“它們的咽喉齒從三排退化為單排,鱗片逐漸消失,正是高原階段性抬升的活證據。”他解釋,裂腹魚類的棲息地在第三紀初還是在古地中海,隨著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碰撞,高原隆起導致水溫劇降,魚類通過基因突變適應環境。

“不能適應的消亡,能適應的成為‘高原專屬’。”該理論被冰川學、地質學多領域交叉印證,轟動學界。

這一重要成果不僅讓曹文宣獲得中國科學院科技進步特等獎、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還于1984年斬獲中國野外科研領域的最高榮譽——首屆竺可楨野外科學工作獎。

科研人員野外撒網捕魚。水生所供圖

   長江生態的守護者

從葛洲壩的生態影響評估,到赤水河沿岸生態修復,再到長江十年禁漁的推動,曹文宣始終走在生態保護的前沿。

20世紀60年代,葛洲壩工程提上日程,一些人提出要斥資修建魚道,為魚類繁衍提供通道。

曹文宣帶領團隊開展調研,得出一個結論——不需要建設魚道。其根據是“中華鱘等大型洄游性魚類無法通過魚道,而‘四大家魚’在壩下也能繁殖,無需過壩。修建魚道不僅浪費資源,還可能對魚類造成更大的傷害。”他的建議最終被國務院采納,避免了不必要的生態破壞和巨大的資源浪費。

20世紀90年代,白鱀豚、白鱘等珍稀水生動物的功能性滅絕讓曹文宣深感痛心。他告訴《中國科學報》:“80年代以后,捕撈技術不斷改進,尼龍網、迷魂陣、電捕等捕撈方式盛行,大量幼魚被捕撈,長江生態系統遭到嚴重破壞。”曹文宣回憶道,“我曾看到一條被電纜燒死的白鱀豚,全身都是紅色的,傷痕遍布,令人心疼。”他意識到,過度捕撈、非法捕撈等行為會導致長江漁業資源衰退。

2006年起,曹文宣多次向相關部門呼吁禁漁,并積極參與相關政策的研討。他的呼吁引起了中央的關注,十年禁漁被提上日程。2019年農業農村部等部門正式發布了《長江流域重點水域禁捕和建立補償制度實施方案》,明確了長江十年禁漁計劃。

作為“十年禁漁”首倡者,曹文宣欣慰地看到,禁漁全面實施以來成效初顯。2022年監測數據顯示,長江流域重點水域監測到魚類193種,相較2020年增加25種,部分物種分布區域明顯擴大,水生生物棲息環境日益優化。

在曹文宣的積極奔走下,長江上游赤水河被納入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截至2023年12月,赤水河流域已拆除321座小水電站,成為長江十年禁漁的先行示范區和生態修復的典范。

對社會上有關“‘十年禁漁’差不多了,應該放開了”的說法,曹文宣并不贊同。他告訴《中國科學報》:“十年禁漁仍應持續推進,長江水生生物多樣性恢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那十年禁漁期滿之后呢?”

曹文宣表示:“十年期滿,可以考慮結合生態修復情況,有計劃的、適時適當的捕撈,但仍不能過度捕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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