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科學報】賀賢土:我們隱姓埋名,卻并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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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新中國吹響了“向科學進軍”的沖鋒號。這年寒假,賀賢土作為學生會干部,參加了寧波當地組織的一場特殊集訓。一批著名物理學家為學生們作講座,介紹當時國家最急需的科研方向。賀賢土第一次在新聞電影上見到了物理大家王淦昌。他的內心被深深觸動,在那一刻,他決定學物理。
轉眼來到1962年,賀賢土剛從浙江大學物理系本科畢業,留校任教。一紙“神秘”的調令讓他放棄了當時很滿意的工作,一頭霧水地來到北京。后來他才知道,為研制核武器,國家選拔了6000余名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和中專生,他正是其中之一。在二機部第九研究所(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前身),他不僅見到了王淦昌本人,還遇到了對他一生影響深遠的彭桓武、周光召等科學大家。
賀賢土的傳奇人生就此開啟:前半生從事核武器理論研究與設計,隱姓埋名,立下赫赫戰功;后半生開展激光驅動慣性約束聚變(ICF)研究,推動我國高能量密度物理基礎研究進入國際先進行列。1995年他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
如今賀賢土已經87歲高齡,依舊奮戰在科研一線,依然在不斷推出令世界矚目的新成果。

賀賢土 北京應用物理與計算數學研究所供圖
重任在肩,屢建奇功
初到二機部第九研究所時,20多歲的賀賢土也不是沒有迷茫過。
離開了熱愛的家鄉,離開了熟悉的專業,在這里,等待他的是一份隱姓埋名卻又驚天動地的事業。“當時的壓力是很大的。”回憶這段往事時,賀賢土對《中國科學報》說。
盡管如此,賀賢土還是很快在原子彈研制工作中脫穎而出,不久就獨立承擔任務。第一個課題圓滿完成后,室領導很滿意,大膽起用他,讓他負責第一顆原子彈過早點火概率研究,這項工作對原子彈成功爆炸至關重要。
當時已經有好幾位專家計算過這個概率,但數據都不是很令人滿意。那段日子里,賀賢土用手搖計算機、計算尺等土裝備,一算就算到深夜,算了一本又一本草稿。最終賀賢土另辟蹊徑,與同事湯禮道合作編寫計算機程序,精確算出了過早點火概率。這項成果不僅在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過程中得到應用,也在此后的核武器設計與試驗中一直被應用。
1964年,東方巨響,蘑菇云在羅布泊地區轟然騰起。中國終于有了自己的原子彈!
喜悅還未消散,這批科學家又投身于氫彈研制任務。此時的賀賢土已經成長為一名年輕骨干,承擔了氫彈熱測試理論研究的相關工作,與實驗測試者合作,為熱試驗獲得氫彈爆炸內部重要參數提出物理方案與模型。很快,周光召交給他一項新任務,任命他為我國第一次地下核試驗核裝置的物理研究和理論設計組組長,而王淦昌正是地下核試驗的九院總負責人。“由于王老領導我們工作,我與王老有了更多接觸,并得到他的很多關懷。”賀賢土回憶說。當年那個懵懂少年,就這樣一步步實現著初心和理想。1969年,地下核試驗取得了巨大成功。
1977年,賀賢土再度被委以重任,領導一個團隊探索中子彈原理。由于接連取得了原子彈和氫彈的成功,不少人認為中子彈也可以用相似的思路研制。但賀賢土在研究中發現,中子彈不能簡單沿用傳統設計。他攻堅克難,另辟蹊徑,提出一種新理論,并在熱試驗中獲得驗證。“這是我科研生涯中非常重要也非常引以為豪的時期。”
重新出發,不落征帆
如果把賀賢土的科研人生分為上、下兩闋,轉折點出現在1988年。那年,他剛剛結束為期一年半的出國訪問學者研究,一回國,就先后被任命為北京應用物理與計算數學研究所科技委副主任和副所長,主管ICF的物理理論研究。
ICF被認為是最有可能實現可控核聚變的一種方式。核聚變能釋放巨大能量,氫彈就是利用核聚變產生驚人破壞力的武器。但核聚變這匹“烈馬”如果能被套上“韁繩”,變成“可控核聚變”,就能為人類提供最清潔、最豐沛的能源——這是一個有望改變人類未來的領域。
那時,美國、法國、俄羅斯、日本等都在競相拓展對ICF的認識和研究。而我國的ICF研究基礎十分薄弱,既缺乏頂層設計和長遠規劃,又沒有足夠經費。賀賢土請王淦昌向中央建議,把ICF研究納入國家“863”計劃。
1988年11月,王淦昌、王大珩、于敏3位院士聯名致信中央領導。不久后,ICF總體規劃和立項論證專家組成立,賀賢土任組長,并執筆起草了我國ICF總體發展戰略報告。1993年3月,“863”計劃直屬的ICF主題專家組正式成立,賀賢土先后任秘書長和第二任首席科學家,并從1996年起全面負責中國的ICF主題工作。2001年12月后,他因年齡關系改任領域ICF組長,從事ICF發展戰略和物理研究。
在賀賢土的領導下,中國的ICF研究突破了西方的技術封鎖,攻克了關鍵科學與技術難點,取得了階段性重大成果,在原本十分薄弱的基礎上,建立了我國獨立自主的ICF研究體系。他領導并推動理論、實驗、診斷、制靶和驅動器“五位一體”協調發展。在他與后繼者的努力下,我國的ICF研究不斷取得進步。憑借在ICF領域取得的重大成就,2019年,賀賢土榮獲了世界核聚變能源領域最高獎——愛德華·泰勒獎。
因年齡原因不再擔任首席科學家后,這位耄耋高齡的科學家依然不落征帆。他提出的不同于國際上現有ICF點火途徑的新型混合驅動點火方式,備受國際同行關注。2023年9月,賀賢土與合作者在《自然-通訊》上發表了一篇論文,宣布混合驅動關鍵物理已獲實驗驗證。作為通訊作者,86歲高齡的賀賢土親自執筆撰寫了這篇文章。
賀賢土十分重視基礎研究。他深信大科學工程只有建立在深度科學認知的基礎上,方能具有高水平。為此,他努力從大科學工程中提煉大量基礎和應用基礎性課題進行研究,獲得了大量有國際影響的高能量密度物理的研究成果,發表了450多篇論文。他還獲得了國際永久編號第79286號小行星被命名為“賀賢土星”這一殊榮。
隱姓埋名,從未孤獨
賀賢土這一生,作出了輝煌的貢獻,寫下了不朽的篇章。但要問他平生最自豪的時刻,還要回到1964年。
號外!號外!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消息傳開,全中國都沸騰了。
但二機部九所的科學家們不能公開慶祝,因為他們要嚴守保密紀律。從到這家特殊的研究機構報到那天起,他們就坦然接受了做幕后英雄的“宿命”,能為祖國作貢獻,就足以讓他們得到慰藉。
但這一天,賀賢土和同事們一出門,就看到研究所門口的水泥地上,人們用粉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感謝的話:“謝謝你們”“你們為國家爭光了”……大家一時間熱淚盈眶。
原來,坐落于北京花園路3號的二機部九所,與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等高校相距不遠。在往返工作區和生活區的路上,所里的科研人員常常和母校的老師、同學們相遇,這些人知道他們的專業,也注意到他們的工作非常神秘,早就猜個八九不離十。對于他們,大家都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與敬意。
“看到粉筆字的那一刻,我真正感到全國人民都在支持我們。我們不是與世隔絕的,我們并不孤獨!”賀賢土說,“只要中國有這種氛圍,就沒有什么事業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