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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科學報】“火山爺爺”劉嘉麒:笑看“地獄之門”

日期:2023-08-10

|  來源:中國科學報【字號:

82歲的劉嘉麒,有兩個極具反差的身份:一個是做過60多年火山研究、受國際同行敬重的中國科學院院士,另一個是坐擁37.6萬B站粉絲、被年輕人奉為“大佬”的UP主。

他在B站更新了100多條視頻,條條都與火山有關,就連進度條也被設計成噴著烈焰、淌著巖漿的小火山。視頻開頭,他笑瞇瞇地沖大家揮手:“嗶哩嗶哩的小朋友們,你們好!”不少人剛看完開場白就喜歡上了老爺子,在彈幕里叫他“火山爺爺”或直呼“爺爺”。

火山爺爺的B站視頻,大多是課題組里的年輕人幫他錄的。錄制地點就在他的辦公室。錄視頻時,爺爺坐在書架前面,對面除了攝像機外,還有一幅巨大的照片。

照片名為《地獄之門》,拍的是劉嘉麒曾考察過的一處活火山——位于東非大裂谷的艾里塔拉火山。火山口里充滿巖漿,冒著青煙,發灰的熔巖外殼皸裂,露出通紅的縫隙。劉嘉麒把它掛在辦公桌正前方的墻上,抬眼可見。別人眼中的“地獄之門”,在他眼里是一道別樣的風景。

火山爺爺的B站視頻截圖。圖片來源:B站


地獄之門

火山爺爺去過地球上大部分已知的“地獄之門”,見過正在鋪天蓋地噴發的火山,也親手給剛噴出的巖漿測過溫。

《地獄之門》照片里拍的艾里塔拉火山,是他考察過的第6座現場噴發的火山。

那是2007年。他和國際同行從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出發,歷時3天才抵達目的地。大家在山腳下找了一處安全位置,支起帳篷睡了一宿,次日一早便開始爬山。每個人都往雙肩包里塞了4瓶水,預備上山喝兩瓶、下山喝兩瓶。

山上沒有路,他們爬了近6個小時才到達山頂。地表溫度高達60多攝氏度,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兩瓶水很快就見了底,大家身上的每個毛孔都張大“嘴巴”想要喘息。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臭雞蛋味,那是致命氣體硫化氫存在的信號。渾身是汗的劉嘉麒,在毛巾上倒了些剩下的水,捂住口鼻。濕毛巾大約可以讓他安全地在火山毒氣里待上一兩個小時,以便多觀察一些當地的地質現象,采集樣品。

考察火山時,除了觀察和采樣之外,劉嘉麒有時還要給巖漿測溫、測壓。在留尼汪島的富爾奈斯火山、西西里島的埃特納火山,劉嘉麒都給火山噴出的巖漿測過溫。每次,他都要忍受著炙烤,設法把測溫儀伸進正在流動的1000多攝氏度的巖漿里。而這些數據對于獲取火山活動的地質背景和動力條件、監測預報火山活動很有用。

1998年1月,劉嘉麒在留尼汪島富爾奈斯火山測量正在噴出的巖漿溫度。受訪者供圖


為了接近“地獄之門”,劉嘉麒很多次命懸一線。

2000年,劉嘉麒去印度尼西亞考察喀拉喀托火山。當時,火山口上正冒著煙、噴著氣。因為想看清火山口的狀況,他與十幾位國際同行一起往山頂爬。就在離火山口不到200米時,腳下的路突然開始顫動。地震了。大家短暫一驚之后,紛紛轉身向山下跑,狼狽跑下山后不久火山就噴發了。

還有一次,劉嘉麒去西昆侖阿什庫勒火山群考察,沿著克里雅河谷上山。下午兩三點時,山頂冰川的融水順著河道流下來。劉嘉麒仗著自己還年輕,試圖過河,卻一不小心被裹進冰冷的洪水中。幸虧身后一位趕毛驢的維吾爾族小伙子一把拽住他的褲腿,才讓他撿回一條命。

不是所有火山研究者都有死里逃生的運氣,劉嘉麒已有3位國際同行以身殉職。盡管如此,在他眼中,火山依然是“星球生命力的象征”,火山噴發依然是“比煙花更壯美的風景”。他至今記得1986年在夏威夷島第一次看到火山噴發時的心情。不斷向外噴發的氣體和巖漿,映紅了天,點燃了海,巖漿順著山體向下流,越流越廣,目光所及,一片火的海洋。他第一次體會到地球熱烈而蓬勃的生命力。

“搞地質研究的人,如果一輩子看不到火山噴發,是挺遺憾的事。”他說。

60多年來,哪里可能有火山,劉嘉麒就去哪里。他無數次登上長白山、七上青藏高原、六闖大小興安嶺、三入北極、兩征南極,腳印遍及全球七大洲、五大洋,所到之處大多是無人區。

有人問火山爺爺“跑野外很危險,怕不怕死”,爺爺淡定地說:“野外考察肯定有危險,要有一點經驗和思想準備。”

大自然“翻臉如翻書”,危險總是猝不及防,劉嘉麒只能時刻警惕。跑野外時,他會帶條毛巾,除了擦汗外,遇到噴發氣體又沒有防毒面具時,他就打濕毛巾捂住口鼻。他還向駱駝學習,早晨喝足水、吃飽飯,再背一壺水出門,等到下午才喝,以免沒有水時渴壞了。

很多經驗,是在“丟人現眼”之后才總結出來的。他曾年輕氣盛,在青藏高原上追趕馱著物資跑的毛驢,沒跑出20米就缺氧暈倒,從此在高原上他再急也不敢跑了。他也曾在爬山時掉了鞋底,只能找根繩子把鞋底綁在腳上繼續前行,從此即便裝備再差他也要穿雙好鞋再出門。

不過,不怕死的火山爺爺,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他屬蛇,卻從小怕蛇,每次在山里遇到蛇,晚上準要做噩夢。他很佩服自己的小外孫女,每次他們一起去動物園,小外孫女都要去爬行動物館,他卻不敢,只能在外面等著。跑野外時,遇到可能有蛇的草甸子,劉嘉麒就抓一把碎石頭揣在衣服兜里,覺得前面比較危險,就先扔幾塊石頭過去,如果草比較高,他就拿根棍子“打草驚蛇”。

不怕死的火山爺爺,也不是天生就膽大。他出生在遼寧省北鎮市的山溝里,9歲那年,父親便因病去世。上高中時,學校離家9公里,他要走2個小時才能到學校,冬季天未亮就得上路。離家不遠處,有一片墳地,劉嘉麒必須從中穿過去。他心里發怵,就央求母親每天送他。懂事之后,劉嘉麒突然意識到:“那時候我媽是個年輕婦女,她送我過墳地,我走了,她還得再穿過墳地回去,她不害怕嗎?”


為母親爭氣

父親去世那年,母親37歲。出殯時的情形,劉嘉麒至今記得。

作為家里的長子,他打著靈幡走在最前面。走路還不穩的弟弟被大人抱著,小手里捧著燒香用的大盔子。

之后,家族里有人勸母親把13歲的大姐送出去做童養媳,讓9歲的他輟學放羊以維持生計。但剛強的母親沒有那樣做,硬是艱辛地帶著4個未成年的孩子過日子。

對于一個失去勞動力的農村家庭來說,即便再少的學費也難以承受。小劉嘉麒像一顆落進石縫里的草籽,前途不明。幸運的是,因為書念得不錯,他得到了老師的青睞。老師得知劉家的困境后,主動找村里和學校免除了他的學費。

從石縫里拔出苗的劉嘉麒,胸中憋了一口氣:“怎么也得好好念、爭口氣,要不然就對不起我媽、對不起老師。”

果然,每次期末發榜,“劉嘉麒”3個字總是排在最前面。后來,這個“為母親爭氣”的小伙子考上高中,又考上大學、研究生。

考大學時,劉嘉麒遇到人生中的第一個抉擇:報考哪里?聽從母親的建議,他選擇并考上了一所“不要錢”的學校——長春地質學院,以減輕家里的負擔。當時的地質學院不僅不收學費,還包了食宿費、書本費、醫療費。而這個選擇,也讓劉嘉麒與地質學結下不解之緣。

1968年,劉嘉麒研究生畢業,被分配到遼寧營口地質隊,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

5年后,他被調到吉林冶金地質勘探公司研究所,擔任同位素地質研究室主任,負責建成當時冶金部第二個同位素實驗室,開展鉀-氬年齡測定和氧、硫同位素分析,而這在當時的國內是比較領先的。

1978年,國家恢復研究生招生。37歲的劉嘉麒雖已成家立業,卻背水一戰,再度考研,成為我國地球化學奠基人侯德封的研究生。

越往外走,越往高爬,劉嘉麒的視野就越開闊,與國際同行打交道的機會也就越多。他慢慢認識到,另一位“母親”——祖國,同自己曾困于生計的母親一樣,也處在困窘之中。

有一次,劉嘉麒去美國開會,有人神神秘秘地問他:“你是怎么過來的?”“坐飛機來的。”劉嘉麒回答。對方愣了一下,又問:“我的意思是,你是跑出來的嗎?”劉嘉麒這才反應過來:“我是正常來開會的,走的是正常手續。”

在國外交流考察時,還有人許諾每個月給他400元美金,讓他說點中國的“壞話”。劉嘉麒勃然大怒:“你知不知道中國人有句俗話,‘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我們的祖國,不允許別人說三道四!”

回想起那段經歷,劉嘉麒說:“剛出國的時候,很受刺激,人家知道中國人窮,瞧不起我們。”

讓他更“受刺激”的,是中國火山研究被國際同行“瞧不起”。

劉嘉麒在國外介紹中國火山的情況,國際同行根本不信,他們普遍認為中國近代沒有火山活動。就連精通中國科技史的學者李約瑟都在《中國科學技術史》中斷言“中國境內根本沒有火山”。

面對質疑,劉嘉麒胸中又憋了一口氣:“你們既然不了解中國火山,那我就先去了解,我了解完了再教給你們。”

當時,中國的火山研究“零敲碎打,不成體系”,劉嘉麒在中國的兩個火山分布區域——環太平洋火山帶和青藏高原火山帶上,考察火山的地質特征、形成年代、動力原因。摸清家底后,他寫出《中國火山》一書,全面論述中國火山的時空分布和地質特征。

在大興安嶺、青藏高原等地,他新發現火山20多處并確證了我國的十余處活火山,還證明1951年西昆侖阿什火山曾有過噴發活動,推翻了國外一些學者關于“中國近代沒有火山活動”的觀點。

不僅如此,他還通過一系列研究,建立起中國火山與全球火山活動的聯系,證實中國東部新生代火山巖與東亞板塊體系密切相關、青藏高原的火山活動與高原隆升密切相關。

他還在我國發現、確立了一批瑪珥湖,最早在我國應用瑪珥湖沉積物開展古氣候研究。憑借嚴謹的數據,他向世界表明,中國瑪珥湖在古全球變化研究中具有重要意義。由此,中國瑪珥湖被納入歐亞湖泊鉆探計劃,劉嘉麒也被選為亞洲湖泊鉆探科學指導委員會副主席。

如今,國際舞臺上的中國聲音越來越大,來自2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同行主動向劉嘉麒請教或尋求合作。

“以前我們跟著他們做,現在他們跟著我們做;以前我們科研經費少,現在我們的經費比他們多。國家強大了,科研人員才能有尊嚴。”劉嘉麒說。

這些努力,成就了中國火山學,也成就了劉嘉麒。2003年,劉嘉麒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成為我國第一位火山研究領域的院士。此外,他還成為太平洋科學協會固體地球科學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國際單成因火山專業委員會聯合主席、國際第四紀研究聯合會地層與年代學專業委員會常委,被英國開放大學、日本東北大學等聘為客座教授。

他曾在B站上談起這些“翻身逆襲”的故事。有人問:“中國火山研究處于什么水平?”劉嘉麒身子微微向后一仰:“不能完全說我們都比他們先進,但至少我們和國際先進水平持平。”接著,他又微微一笑:“說得不客氣點,英國搞火山研究的同事晉升教授,有我的推薦就好使。”


1993年1月,劉嘉麒在南極長城站附近的雪地里行走。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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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味的福

在B站上,火山爺爺很少用“為國爭光”這樣宏大的詞對年輕人說教。他更像位會講故事的、隔輩親的老爺爺。坐在鏡頭前,他的銀灰色頭發整齊而有型,濃密的眉毛里夾雜著幾根長長的銀絲。他的臉因為風吹日曬而成了古銅色,一笑,眼睛便瞇成兩道彎。

被寵溺的“小朋友們”喜歡在彈幕區點評他的外貌舉止。劉嘉麒的耳垂大,大家不止一次在彈幕區驚呼“大耳垂肩啊”,還有人感慨“這耳朵,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有福”這個詞,劉嘉麒從小聽到大。東北農村流行面相之說,劉嘉麒因為耳垂大、學習好,受到過很多青睞。他們村西頭有位曹爺爺,一看見他就喊“孩子過來,讓爺爺稀罕稀罕”。

別人說他“有福”時,劉嘉麒總是歪著頭問:“什么是福?”

他想,如果一輩子能吃喝玩樂算“福”,那他算不上“有福”之人。

小時候,劉嘉麒放了學就要去擔水、拾柴。他左手有3根手指因為拾柴割草而斷過。家里用的燈是一個盛著煤油的小碟子,里面放著棉花捻成的燈芯。趴在炕上,借著油碟里的微光,他寫完一本又一本作業。

長大后,劉嘉麒在長春念了5年大學,挨了3年餓。每天早晨,他只能得到一碗玉米面糊糊、幾根咸菜條。上完第一節課,肚子就餓得咕咕叫。有些同學挨不住餓,退了學,但劉嘉麒沒有退路,他不能讓家里多一份負擔。

到北京讀研究生時,學校要求必須學英語,否則不能畢業,也無法出國交流。快40歲的他從零開始,咬牙拼命地背單詞、學語法。

讀完博士,他正式走上科研道路,野外考察成為常態。在高原上,他連著一個月只能吃午餐肉、榨菜和用燒不開的水泡出來的方便面;在山林里,他常常背著二三十公斤的石頭標本,一天走百八十里路。

到了退休年齡,別人開始享受退休生活,他卻出著最密的差、熬著最深的夜,不斷摸索怎么利用火山巖儲存油氣資源,怎么能讓火山噴發產生的玄武巖拉成絲,并用于航天、軍事、交通、建筑、環保領域。每天晚上九十點以后是他的“夜班”時間,他會沖上一杯咖啡或濃茶,安靜地工作到凌晨兩點。

最近,他開發的玄武巖拉絲技術用在了空間站上,劉嘉麒高興得不得了。“什么是福呢?人一輩子能做一點有意義的事,就很幸福了。那什么是‘有意義’呢?選擇一個方向,占領一個領域,掌握一種方法,解決一個問題。”


1987年7月,在去西昆侖山考察的路上遇到山洪,毛驢被沖到河里。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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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象征著災難的火山被劉嘉麒視為“星球生命力”一樣,人生中的困境也被劉嘉麒當作饋贈。

對于“苦”,劉嘉麒有著極強的消化能力。B站視頻里,他走過的路、經過的事、吃過的苦,都變成有滋有味的故事。他笑瞇瞇地講在西昆侖考察時,瘦到褲腰帶都能多勒進去兩格,告訴大家“想減肥的可以來學地質,強身健體”。他也樂呵呵地調侃自己去南極考察時,18天航程從頭吐到尾,“就差腸子沒吐出來”。

劉嘉麒覺得,人的一生應該吃點苦,“我吃過苦,所以生命力比較強”。

可是,唯獨有一種苦是他無法消化的。每次提及此處,笑容就會從他的眼角消失。

劉嘉麒一直都是母親的驕傲,但后來他才發覺,自己最虧欠的人就是母親。

他到北京后,一直想接母親來看看天安門。但他的住處是一間簡陋的木板房,不隔音、沒暖氣、沒廚房、沒廁所,蒼蠅到處飛、老鼠滿屋竄。他把患有腦血栓的母親接來后發現,母親連上廁所都發愁。他本想背著母親去天安門看看,可母親心疼兒子,堅持要回老家。

1988年,母親去世,享年76歲。當時,劉嘉麒正在青藏高原考察,到青海格爾木時,他接到家里發來的電報,得知母親病危。同行的司機一路把他從格爾木送到西安。之后,他從西安坐車趕回北京,再從北京轉車回到東北老家。等到他心急如焚地走進家門,才知道母親在3天前就已離去。

后來,劉嘉麒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房子,生活條件也好了,母親卻不在了。頭發已花白的劉嘉麒常常念叨:“我這一輩子最遺憾的一件事,就是沒讓我媽享福。我對不起我媽。”

頓了一會兒之后,他又輕輕地問:“所以,你說什么是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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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和他的“小朋友”

劉嘉麒有時想,或許他的“福”來自他遇到過的“貴人”。這些“貴人”大部分是他的老師。

?“一輩子能遇上位好老師,是人生莫大的幸事。”劉嘉麒說。他遇到過很多好老師,其中博士生導師、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劉東生對他的影響最大。

1981年,劉嘉麒考取劉東生的博士研究生。在劉東生的舉薦下,擅長同位素定年研究的劉嘉麒,赴中國科學院新疆地理研究所,主持建立起新疆的第一個放射性碳定年實驗室,并開展了火山灰年代學研究。之后他又回到劉東生所在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第四紀地質研究室,用同位素定年方法,厘定了中國第四紀地層和地質年表,大大促進了我國第四紀研究的發展。

因為年輕時吃過苦、遇到過“貴人”,劉嘉麒能理解年輕人的難處,也特別愿意拉年輕人一把。

有一年,劉嘉麒帶著七八名學生跑野外,車過了西安,他就讓司機走走停停。第一次下車后,他指著山體剖面問大家:“這是什么東西?”見學生們答不上來,劉嘉麒笑著說:“傻眼了吧?你們覺得在家里什么都懂,出來就不行了,帶著你們出來,就是要‘治’你們一把。”那次跑野外,他帶著學生從北京到新疆,行程1.7萬多公里,歷時40多天。一路下來,學生們長了不少見識,學到了不少東西。

在地質隊工作過的劉嘉麒,年輕時常常一個人跑野外,“沒人管你,不被狼吃了就行”。正是因為吃過野外的苦,劉嘉麒給學生們安排野外考察時格外細心,特別是隊里有女孩子的時候。

?“一個女孩子跑野外,安全系數太低,兩個女孩子可能也不夠安全,但一男一女也不行,怎么也得有3個人,要么兩個女孩子、一個男孩子,要么兩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如果湊不夠3個人,我就把自己搭上。”劉嘉麒說。

女生的體能大多不如男生,劉嘉麒就因材施教,讓她們各自發揮所長。有名女學生叫賀懷宇,讀博時一度對“學什么”感到迷茫,劉嘉麒發現她動手能力很強,于是建議她掌握一門實驗技術并做到最好。后來,劉嘉麒還派她去比利時學習深造。回國后,她主持建成國內首個稀有氣體實驗室,參與月球和火星研究,成為行業里知名的專家。看著學生有出息,劉嘉麒打心眼兒里高興:“學生就應該比老師強才行。”

劉嘉麒對學生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學習、工作、生活樣樣都管,就連談戀愛也要操心。大家有事也愿意跟老師聊。慢慢地,課題組形成一種“慣例”,哪名學生有相中的對象,就會帶來讓劉老師看看,老師“考核”通過了,戀愛關系才算正式確立。

有人說劉嘉麒做老師“如師如父”,他聳聳肩說:“家長和國家把孩子交給你,你不帶好那就是誤人、誤國。”

平日里,劉嘉麒也給中國科學院大學地學專業的學生開課。他在講臺上站了40年,開設過火山學、新生代地質年代學、近代第四紀地質學與環境學等課程。學生們很喜歡聽,年年把他的課評為優秀。2021年,他還獲得中國科學院大學“李佩教學名師獎”。

劉嘉麒還有一個比大學和研究所更大的講臺。每年,他要給全國各地的機關、學校、工廠、社區等作二三十場科普報告。他還在科普作家協會當了9年理事長。“科研是精英科學,本質是創新。科普是大眾科學,本質是應用。把科普搞上去,民族素質才能提高,社會才能發展。”劉嘉麒說。

隨著科普平臺越來越豐富,劉嘉麒投年輕人所好,把陣地搬上B站、抖音、視頻號??但是,年輕人喜歡的東西變化得太快,劉嘉麒只能不停地追。

他用了好久才搞懂“UP主”到底是個什么“主”。2021年,第一次錄B站視頻時,他把“嗶哩嗶哩”說成“霹靂霹靂”,被當場糾正后,他捂著臉大笑:“是嗎?不對啊?那重說。”

他不服老:“你們年輕人干的這些活兒,我差不多都能干,無非就是笨一點、慢一點。”

年齡,對于37歲考研、40歲學英語、62歲當院士、80多歲還時不時跑野外的他來說,從來都不是一種限制。對于死亡,他很超然:“我從來不想我有多大年齡,也從來不想我哪天會死,反正能活到哪天算哪天。”

不過,話音剛落,他繼續樂呵呵地說:“但是我活一天就得干一天。”

劉嘉麒。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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